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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風

閱讀:915 次 作者:屠景華 來源:問道文學 發布日期:2020-11-05 22:00:00
基本介紹:一起問道文學網分享的原創短篇小說投稿作品。

  1

  這找那找,眼睛一直瞄在地上,不知道丟了什么,還是想撿到什么。

  在茂盛的矮叢之間,相當于遮天蔽日的密林深處,有一個不大的塑料包,不細看就是一小袋垃圾,細看也是一小袋垃圾。他猶豫了一下,這種垃圾隨處可見,在城鄉結合之間,尤其在路邊的停車點前。他還是撿了起來,說好奇也行,說期待也貼邊兒。關鍵是閑著,他回家的大客還得經歷相當一段時間。

  第一層就是個普通的塑料袋子,和廢棄的垃圾袋幾乎沒有區別;第二層就不一樣了,雖然也是個塑料袋子,卻干干凈凈、板板正正,連粘貼的花紋都很精致,已接近一般劣質商品的外包裝了;第三層已出現了怪異,雖然是個普普通通的黑布小袋,包裝得相當仔細,有棱有角地仿佛就是預備給人送禮的;接著的兩層軟紙,精選肯定是精選,明顯以前用過,初婚和再婚你不管怎么喬裝打扮;接著就是錢了,打開第一層他就往這方面想了。

  接下來千篇一律。撿錢的第一反應是四下看看,明知道不是偷的,也不是正路來的,陰影幾乎同時就產生了。三千七百六十五元……第一遍雖然匆忙,數的就是這個數字,第二遍想都沒想,嚓地就塞進了隨身攜帶的蛇皮袋里;誰撿錢能那么仔細,尤其在公共場所。數字還是有點奇怪,或者四千,或者三千,整那么一大堆小數,總給人一種懸念;要么就是數得不準,撿錢和在銀行取錢完全是兩個概念。

  接下來猶豫了好長時間,或者說痛苦了好長時間。這幾天他一直苦惱,在跳上都心不在焉,有幾次栽栽歪歪好像要自殺似的,魯大山每次都手疾眼快,還勸他要不就請假在家休息幾天,萬一摔下去可完了。楊淵考了個大學,名氣不大,要錢的口氣不小,開學張口就要了個一萬三,交錢時間和地點都板上釘釘,沒一點商量余地。他這挪那串地好歹湊了八千,那五千好像一座大山,他怎么也跨不過去了。于德元是工地上認識的好朋友,十多年來基本上他走哪他跟哪,吃吃喝喝、來來往往、包括偶爾找個小姐啥的,感情都是一點點積攢下來的,平時沒事相互間經常許愿,很多事情都和錢有關,細節就不說了。這回他需要錢了,他卻一把一把地撓腦袋瓜子,頭皮嘩嘩像飄雪花似的,“這可咋整?這可咋整……”好像在替他出主意,或者撓腦袋就能撓出錢來似的。和金二是一小小和泥長大的光腚娃娃,一個大餅子要掰兩瓣吃,一根雪糕你含一口他含一口地啜來啜去,等你用錢,兩只蒲扇似的大巴掌拍來拍去,不知道是替他著急,還是為他叫好。幾小時前還往銀行里存了五千塊錢,你以為他不知道呢。工地上每次都是月底開資,黃大栓說他的情況特殊,讓徐曉婉提前給他結賬,還半真半假地說這也算支持教育、支持下一代了。他說再有三千塊錢滿天云彩都散了,能行的再支給他三千,下月開資一塊扣下,多算點利息也合情合理。黃大栓齜了齜牙,還是那句話,這也算支持教育、支持下一代了……

  冥冥之中,這是不是天意?楊淵上大學那三千塊錢,別說借,偷也沒地方偷,搶還不敢,忽然就撿到了。難怪老爺子找人掐算,王大仙說楊淵將來能大富大貴,要啥有啥。他以為算命都是一個套路,不知不覺就應驗了。

  接下來的問題是,這錢也不知道誰丟的,丟錢的人是不是像他,也急等著用錢?那可做損、缺大德了!一次上車丟了三百元錢,不一會兒嘴唇兩邊就鉆出兩排大泡,齊刷刷像露水珠似的。第二天是老爺子的生日,他現跟工友借了三百塊錢,出發前現給老爺子打個電話,說回家買啥買啥,請誰請誰,還特意準備了一首哥兒,特別喜慶、特別好聽,老爺子從來也沒聽過……一次晚上在工地旁邊的小酒館里三喝兩喝就喝多了,一百塊錢掉地上一點沒有感覺,好像他有多少錢似的。出酒館都走挺遠了,呵咧咧地正唱“咱老百姓,今兒晚上真高興……”呢,服務員現攆出來把錢還給他。一晃都七八年了,哪怕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,他一眼就能認出那個服務員的模樣來。

  丟錢人具體不知道什么情況,如果是個有錢人,那就啥說的沒有了,聽說一些有錢人有時候故意從樓上往下撒錢,有的把錢點著了當紙燒……要是這樣的人把錢丟了,他不僅痛快,還解氣呢??扇f一像他似的,三千七百六十五元可不是個小數,他每次拿到工錢,心里總是沉甸甸的,感覺每一張都親,每一張都來之不易,每一張都能照出他的汗水和血水來。如果是他現在的情況,東挪西借地好歹湊了三千七百六十五元錢,正準備給兒子上大學或者等著給家人去醫院看病……他忽然緊張起來,不知不覺地滿腦袋冒汗,好像坐在油鍋里,有人正往紅彤彤的灶膛里添柴加火呢。

  可是如果沒有這三千七百六十五元錢(其實最好是三千,他不需要那個零頭,不急需的話,別說三千,三百、三十……哪怕三分、三厘,不是他的多少錢他也不會眼熱;你多拿人家七百六十五元錢干啥,那也不是個小數,三百元錢不就把他急得滿嘴大泡嗎),他回家怎么交代?楊淵怎么上學?老爺子還期待著孫子上大學,去兌現王大仙那個“大富大貴、要啥有啥”呢。最好是丟錢的人忽然就出現了,不管他有沒有錢,起碼現在不急等著用錢,又很好說話,他會高高興興地給人家打個欠條,還得寫上利息,等月底開資保證一分錢不差。他都敢拿全家人的性命擔保,不信你到村子里打聽打聽,他楊海山是不是那種一屁倆晃說了不算算了不說的賴漢子!

  再換個角度,他如果這樣不明不白地把錢拿回家里,他心里啥感受不說,老爺子那關就過不去。別人不知道,他還不知道爹嗎?就個打工,每次回家,總要這翻那看,好像兜子里藏啥來歷不明的東西了似的。那次路過水庫,也就撿了兩條死魚,一下就給他劃進了黑名單。他說不誰擱炸藥嘣的,遇到時還慢騰騰地搖尾巴呢,他順手就撿起來了。他說哪有那么湊巧,人家嘣魚自己不撿,非等你路過去撿,還慢騰騰地搖尾巴,那魚認識你咋的,讓炸藥嘣了不死,非得看到你才閉上眼睛?他都四十大幾的人了,三天兩頭還小孩子似的開導:做人一是誠實,二要干凈,衣服不等穿破就讓人給指破了,還叫個人嗎!

  他還在猶豫,好像到了路口,就等著抉擇。一個中年女人從身后忽然走來,急促、慌亂,嘴里還嘟嘟囔囔。具體東張西望,這瞅哪瞅,不知道丟了什么還是偷了什么。從她目前的樣子,他忽然想到自己撿錢前的樣子:這邊快到家了,那邊錢還沒有著落……當女人快走到跟前的時候,他忽然和撿錢聯系起來——她走到停車點,具體走到他跟前就不走了,錢就是在停車點旁邊的灌木叢里撿到的……心率當時就加快了,好像心臟旁邊有個按鈕,女人不僅知道,一下就給打開了。他不知道偷東西是個什么心態,他可是有了偷東西的心理,好像她知道他撿錢了似的。事實上她沒有問,連嘟囔也不嘟囔了,只是尋找,低著頭,在停車點的左左右右、前前后后不停地這找那找;他忽然想起楊海山剛到停車點還沒撿到錢時的樣子。

  偏偏就在這個時候,他要坐的那輛大客已經遠遠地駛過來了。每次回家都坐那輛大客,熟悉得好像自己的私家車——雖然他現在還沒有車。正理他可以若無其事地把臉轉到一邊,等車一來就拜拜了,別說女人沒問他撿沒撿錢,就是問了,他如果說不知道也就完事了:她不是公安,對他沒有拘留權,又沒抓住任何把柄。心里還是有了陰影,總覺得虧心,至于想沒想到自己如果丟了錢又急于用錢能是個什么心情?可能還沒走到那步,可是再不表白,等車一停,兩只腳往車梯子上一蹬就沒機會了……

  他忽然有些忐忑、還有些矛盾,就試探性地問那女人,“你找啥……丟錢了咋地……”他心慌意亂,賊頭賊腦,一看就是不打自招。

  “丟錢了,你撿著了咋的?” 女人一下就盯住他了,好像她不僅丟錢,還知道錢讓他撿去了似的。事情走到這步,他已經沒有退路了。他幾乎想也沒想,就從肩上的蛇皮袋里掏出了那個塑料袋子。需要說明的是,他所以把撿到的錢塞進了蛇皮袋里,而不是拿在手上,一是他從家里出來就背著這個袋子,回家時又帶了點東西,背著這個袋子是順理成章的事情,撿到錢順手就塞到里邊也就自然而然了。

  至于……哪還有至于了,那女人簡直是個土匪,一見到塑料袋子,一把就奪了過去。接著是數錢,數完一遍又數了一遍,然后把錢塞進自己的挎包里,還按了按,起身就走。出發前還瞪他一眼,好像說他真不要臉!

  2

  他心里這個郁悶:你說犯上犯不上,她丟錢了,他撿到了主動還給人家,不說報答,起碼感激,屁都沒有,還拉出一張驢臉,好像他故意撿的又不想還給她似的。問題是錢到底是不是她的?如果不是,他卻喬老爺亂點鴛鴦譜,萬一真正丟錢的失主再找到他……看樣子像,如果冒充,還敢當著別人的面連數兩次,那可不是一般女人。

  反過來說……他回家還沒等反過來說,只把撿錢的經過跟老爺子馬馬虎虎地說了個大其概——他完全可以不說,又覺得憋屈;就老爺子那脾氣,一旦發現其中的私密,摳根嚼梢地非得問個六門到底不說,再節外生枝地整出個偷竊案來,你說犯上犯不上吧!

  老爺子把手里的榆木棍子往地上一杵,只說了一個字:“對!”仿佛一面旗子,既是對他的肯定,也宣告了楊淵上大學的終結。年輕人從此下落不明,等知道細節,輟學的大學生早已流落紅塵了。

  楊淵的第一站是個建筑工地。具體是打預制板,再具體就是把水泥和沙石攪勻和好,再撮進模子里,干了就成了預制板,至于做樓板還是鋪到走廊就不是他的事了。對于剛撂下筆桿就拿起板鍬的楊淵來說,其艱辛可想而知。有時候都不想干了,也想起父親打工,母親在家里喂豬,錢不就是這么一分一分地掙出來又讓他一把一把地花出去的嗎?父親、母親一把血一把汗地把他供養到二十多歲,再念還能咋地,頂多再吃四年閑飯,到頭來還得吃苦受累,即使比這強點,一個僅次于野雞大學的普通本科,能強哪去?問題是父母還得苦熬苦受,甚至舉債供他念書,有意思嗎?他帶著滿手的水泡、血泡,和濕淋淋的汗水,硬是堅持下來。有時候實在堅持不住了,就想這水泡、血泡和濕淋淋的汗水,不是他身上出的,而是父親、母親身上出的——他出了這水泡、血泡和濕淋淋的汗水,父親、母親就不用再出水泡、血泡和濕淋淋的汗水了。和他一塊打預制板的王叔對他也好,這么整那么整地手把手交他,他每天完不成的任務都由王叔替他堵窟窿。美中不足就是含糊,比喻問到比例,“沙石和水泥到底是幾比幾呀?”開始還煞有介事,“一般也就一鍬水泥、五鍬沙石就差不多了?!彼f能不能具體,比如水泥和沙石究竟是幾比幾?王叔就笑了,“一個出大力的,也不是搞科學研究,哪能那么準確,大要么,差一不二地就行唄?!彼麚u搖頭,很苦惱,哪有這么回答問題的;由他手生產的預制板一旦出現次品,造成斷裂或塌陷誰負責任?有一天技術員匆匆忙忙地朝他走來,他虛心請教,才知道水泥和沙石是一比四,不能多也不能少,少了質量上不去,多了老板吃虧,水就不用說了,不稀不干和得黏糊糊地就行。他就按照技術員的要求丁是丁卯是卯地干起來??上Ш镁安婚L,一天工頭看他和灰勾兌的比例,批評他水泥擱多了,要多加沙石。他說他是按技術員的要求干的。工頭說按技術員要求老板就賠死了。他說那咋整?工頭說我讓你咋整你就咋整,比比劃劃地還做個示范。他說要是出了質量問題誰負責任?工頭說我叫你咋干你就咋干得了,出不出問題地該你啥事,你是書記還是市長?他說我聽技術員的,技術員叫我咋干我就咋干,不然出了事故我負不了責任,你也負不了責任。工頭說這不用你負責任,愿上哪干哪干去!他扔下鐵鍬就走,還有半月工資沒開也不要了。

  種地是個意外。那天又饑又渴,天也很熱,相當于林沖去往梁山的懸崖邊上——忽然看到一棵大柳樹,就想坐下來歇歇——林沖也在大柳樹邊依靠過呀。屁股還沒沾地,忽然開來一輛四輪車,在大柳樹前突突突地就停下了。除了司機,車斗里拉了一下化肥,化肥上坐著四五個婦女。她們一邊卸車,一邊往道下的稻田地里撒化肥。他在農村土生土長,對農活并不熟悉,對女人的大腿多少了解,一雙雙都很健壯,也很粗糙,和書本上有關“細膩、白皙”的描寫反差很大。母親的腿他再熟悉不過,一年大部分時間都在外邊赤裸,坑坑包包,疙疙瘩瘩,一些地方還有深深淺淺的傷疤,雖比不上紋身,卻倍感親切,他除了敬重,也很傷感。從這些女人的腿上,他忽然想起了母親,好像母親就是其中的成員。他很對不起母親,私自輟學不辭而別她一定傷心,有些事情看似給她省錢,卻傷了老娘的尊嚴。有一個婦女從車上背起一袋子化肥,臉突然脹得通紅,額筋暴得老高,兩條腿左拐右拐隨時都要撲倒的樣子。他一下站起來,撲上去奪過婦女背上的化肥袋子,扛在自己肩上。那袋子裝的好像不是沉甸甸的化肥,而是薄薄的一元錢,母親的兒子正需要錢,卻不是一元,而是很多很多的一元一張張高高地摞起來才行;母親也不是在勞動,而是在掙那一元錢——一元錢雖小,一張張地摞起來就解決了很多問題,兒子可以上學了,老人可以治病了,甚至自己身上的病痛也可以祛除了。嘮來嘮去,她們也是打工,只不過人家已經做了很久,他還在尋找掙錢和吃飯的營生。他的種地生涯就是從這時候開始的。

  老板有很大的規模,其實并不專業。除了種田,還干別的。他跟著母親們在田里撒了兩天化肥,老板就讓他去西溝養雞。轉眼水稻已竄出稻田埂子,綠幽幽地把田野鋪排得像無邊的海洋,池埂子上的雜草也水漲船高,密匝匝地好像一道屏障,阻擋著水稻的通風,也遮蔽了燦爛的陽光。老板就派他還有幾個人突擊去割池埂子上的雜草。他挨著路邊,離上次撒化肥那棵大柳樹不遠。割草是日工活,沒有指標,一條一條的池埂子有的彎彎曲曲,有的筆直筆直,定指標很難,很大程度就靠你的自覺和良心了。他干得很賣力氣,不一會兒就冒汗了,背有些酸痛,手也麻辣辣的,可能和養雞有關,那活兒不累,日子一久人都懶了。他咬著牙,像參加一項比賽:嘿,時間長習慣就好了,打預制板不也是這么熬過來的?老板用你,就是要你出力,不然誰會把錢白白地送你。他彎著腰正吃力地割草,小轎車的奔跑聲忽然鉆到了耳朵里。他看也沒看,在路邊干活這樣的事情會有很多,有點風吹草動就東張西望,長了老板誰還用你,就是他當老板,也不會用那種尖頭滑腦的家伙。

  嚓……一個剎車。小轎車忽地開到了身邊,好像就要壓到他了。他本能地抬起頭來,身體也趔趄了一下,差點掉到池埂子下的水田地里。有兩輛小轎車,一前一后地停在他身邊不遠。一臺是他們老板的,一臺不認識了。車上下來四五個人,老板陪著那輛車上的一個中年人。

  “你這是有機大米嗎?”

  “純有機大米,一點化肥沒上,也沒打農藥?!?/span>

  “咋有點不像,和上化肥、打農藥長得一模一樣?”

  “我們這是品牌,多少年了,從來……”

  按理他不該插嘴,人家老板和客戶談生意,你一個打工算干嘛吃的?按理聽都不應該聽,就是鉆進耳朵,也當沒聽見才行。問題是老板對他很好,他才來多長時間,老板就當著員工的面兒三番五次地夸他腦子靈,能吃苦,好鉆研,心眼好,把農場當成自己的家……他忽然覺得老板可能事多、事雜,把腦子搞亂了,或者具體并不知情,就主動替老板解釋,“化肥上了,春天我還在這撒化肥了呢;農藥打沒打就不知道了……”

  他們很快就散了。第二天老板就把他打發了。

  一天上午,楊淵在一個農貿市場里正給人家賣菜,忽然發現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在他附近轉來轉去。開始他沒注意,等買菜的走了,發現這男人有點面熟,還戴了一頂帽子,帽檐壓到了眉心,只能看到臉的下半部分,乍看有點像電影里的地下黨。他忽然撲上去,“爸……”聲音有點哽咽,他已經一年多沒回家了,也沒看見爸爸、媽媽,他特喜歡和爺爺南朝北國地拉呱。

  楊海山倒沒怎么激動,除了感嘆,還建議他自己干,“你適合當老板,自己想咋干咋干……”楊淵很少采納父親的建議,往往都是從反面去理解。這次多少有點奇怪,一年多來他疲于打工,還沒想到這步,忽然好像開竅了似的。

  首先是養雞。在老板那干過,覺得還行,要不干啥?老板養肉雞,他養笨雞,不僅僅是致氣,肉雞量大,能吃,利薄,還得雇人。他要自己干,頂多讓新婚的田娜偶爾跟著忙活忙活,先養三四百只探探路子,掙一個是一個,行的話再擴大規模。

  毛絨絨的雞雛招人喜愛,嘰喳渣地好像給他展示:你看我多漂亮!你看我多漂……他嘿嘿地說你們都漂亮。賣雞雛的交代他一周內必須打疫苗,不然不?;?。田娜堅決反對:“村里養雞誰也不打疫苗,都活得挺好;沒掙錢先花錢,哪有你這么干的!”他待理不理:書念少了啥也不是,打疫苗都不明白,要不是母親,怎么能找到她的頭上!

  雞雛越長越大。村里還有兩家,都沒打疫苗,打沒打也看不出上下。田娜說你看你腦瓜子多大!半月后有一家雞雛一點點蔫吧,挨槍子兒似的一個個倒下,一個禮拜就剩下個空蕩蕩的塑料棚子。另一家又喂藥又隔離地像恭敬老太爺子,一天到晚哧哧哧地總打來蘇,好歹活了一半,兩個大棚合并到一塊。他說我腦瓜子還大不大了?田娜說這才哪到哪,從春看不到老秋。

  那家雞雛緩過來后就喂復合飼料,兩個月后長得差不多了才換成苞米和青菜。楊淵一直喂苞米和青菜,有時候還喂點徽菜、莧菜。田娜說苞米多錢一斤,復合飼料多錢一斤?你光喂苞米能掙錢嗎?楊淵說要不咋叫笨雞,喂復合飼料還叫笨雞嗎?田娜說笨不笨雞地腦袋上也沒貼貼,能賣錢就行唄。楊淵說笨雞和二糊賴雞能賣一個價嗎?田娜說你不用跟我犟,到時候就知道了。

  上凍后陸陸續續地有人進村買雞,他和那家就陸陸續續地賣雞。他的雞要價二十元一斤,那家要價也是二十元一斤。他說他養的是純笨雞,那家也說自己養的是純笨雞。結果那家的雞都賣光了,他的雞還有一半在院子里翹著腳咯咯咯地轉來轉去。他說這咋回事呢?田娜說喂復合飼料的雞個大、水靈,打冷眼就招人喜歡,咱家的雞自己覺著挺好,和人家一比一個個賊頭賊腦像孫悟空似的,擱你你買?他說一吃不就吃出來了嗎?“你賣雞先做好了給人嘗嘗再賣?要不咋說你腦瓜子大呢?!?/span>

  “買雞和找媳婦一樣,光看外表,不看本質?!?/span>

  “我本質咋了,養漢了做賊了還是把東西滴漏到娘家去了?”

  小兩口三說兩說動起手來。田娜個小、手快,楊淵還沒有反應,女人的一只手已經在丈夫的臉上抓了一把。楊淵揮手出拳,母親拼命地抱住兒子,“你干什么你,男人哪有跟媳婦一樣的!”楊淵說你等哪天的!田娜說哪天我把你臉撓開花!

  后來又換了幾個項目,什么早熟粘苞米、黑龍江土豆、沙瓤西瓜、小尾寒羊……都不剩錢。兩口子說吵就吵,說干就干。母親一氣把他們攆出去單過。

  后來他接了一個修橋的工程,據說是一個朋友做不了讓給他的,還推薦給他一個技術員,丁是丁卯是卯地要求老嚴了。完工后田娜一賭氣抱著兒子楊繁簡回了娘家。

  盛夏一場大雨,朋友修建的四座橋梁給大水沖毀了三座半,唯獨楊淵承包的橋梁安然無恙。一個月后縣長在楊淵承包的橋梁前開了個現場會,當場宣布獎勵楊淵十萬元錢。

  從此楊淵的項目滾雪球似的一個接著一個。

  一天田娜牽著楊繁簡理直氣壯地回到家里。楊淵看了看兒子,順手扔給田娜一張銀行卡。田娜噗嗤笑了。

  漸漸地楊淵成了遠近聞名的能人。老爺子哆嗦嗦地站到屋地中央,三條腿的鍍金拐棍象征性地杵在地上,“咋樣,王大仙說得一點不差,十年前就說楊淵得‘大富大貴,要啥有啥’?!睏詈I秸f管咋地,一家子有吃有喝、不吵不鬧地比啥都強。母親說她瞎了眼,給兒子找了個母夜叉。

  3

  一晃楊繁簡都上小學了,成績一般。田娜天天給他輔導,看著他寫作業,成績還是一般。楊淵說你教的啥玩意,“人”咋能念“銀”,“熱”咋能念“夜”……田娜說我自己的兒子當媽的還不知道咋教,你干你的得了,不用你管。一次教育局領導在楊繁簡所在的班上聽課。班主任事先就給同學們交代,我提問時同學們都要舉手,會不會沒關系,該舉手舉手。上課時班主任按照事先編排的預案,其中就有提問的內容。全班四十五名同學,四十四名齊刷刷地舉起了稚嫩的小手,唯獨楊繁簡,兩只黑乎乎的小拳頭一直規規矩矩地背在后邊。事后班主任把他叫到辦公室問其原因。他說我不會。老師說事先我跟你(們)咋說的?他說咋說我也不會……“我不說會不會沒關系,該舉手舉手嗎!”

  “舉手我也不會……”

  “滾!”


標簽:短篇小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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